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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二:参商
    我叫夏商徵。

    参衍是我的弟弟,轸汐是我的妹妹。

    参衍十六岁那年,妹妹十二岁,我二十岁。

    彼时的我还在国外留学。没有人告诉我爷爷去世的消息,我也不知道弟弟会因为走投无路,跟着别人走了。

    后来才知道,是母亲怕耽误我的学业瞒了我。于是等我回来,爷爷没了,弟弟也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走了。

    我气得发狂,那是我那么多年里第一次和母亲吵架,我大声质问她凭什么把衍衍送给别人?

    母亲一向是个好强的女人,这辈子都没流过多少泪,却在面对我的斥责时,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是清楚的,无非就是一个女人的虚荣心。

    她怕衍衍拖累了她。

    可衍衍有什么错?他们怎么可以都不要他。

    我想去把弟弟要回来。

    那时的我已经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,我认为我自己可以照顾他了。

    他们不要他,我要他。

    我可以带他出国,送他上学,大不了我照顾他保护他。我带他离开夏家和聂家,我想让他开心自由,明白自己有家。

    可我没想到他会不跟我走。

    他看我的眼神畏惧又疏离,如同陌生人。

    我和他说我是哥哥,你愿不愿意和我走,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缓慢的摇了摇头,说:“我不认识你,我不和你走。”

    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空中。

    我出国留学仅仅是两年前的事,他却不记得我了。

    怎么会?

    十八岁到二十岁,按理说容貌不会有多大的改变,他为什么不记得我?

    可没待我多想,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就出现了,他璀璨耀眼,一来就夺走了衍衍全部的目光。

    明明我才是他的亲人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,我甚至想做他唯一的亲人。

    他却……不记得我了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我的脑子里突然浮上一些不太好的想法,人比脑子快,我扑上去想拎住司锦卿的衣领。只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,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轻轻捏着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推了开来。

    我气急,怒道:“你对他做了什么!?”

    司锦卿似乎有些疑惑,眉眼里是深深的不耐烦,但估计是顾及夏参衍还在场,所以只是冷冷道:“夏先生有什么话可以明说。”

    我看了眼吓得不敢说话的衍衍,低声问他:“他为什么不记得我了?”

    司锦卿皱了皱眉,轻轻后退几步和我拉开距离,却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,不咸不淡道:“夏先生与衍衍少有来往。”

    言下之意就是怪我没有守护好衍衍。

    是我,是我的错,我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国内,而自己离开呢,我应该带上他的……可我有什么办法,那时候的我还要靠着聂家才能出国,聂家不喜欢他,他们都知道衍衍的身体有问题,不会花这种闲钱送衍衍去国外,而当时的我根本没有经济独立的能力。

    是我自己无能,是我来晚了。

    或许没有人会相信,我拼命读书,拼命争取去国外留学进修的机会,几乎是用孤注一掷的勇气往上爬,不是为了自己能在聂家过得好,也不是为了母亲能在聂家立稳脚跟。

    于我来说,聂家什么都不是,母亲的改嫁于我而言是一种背叛,是她对这个家的背叛。

    可身为儿子的我,没办法对母亲做出评判。

    当时父亲选择了衍衍和汐汐,我不可能抛下母亲一个人,于是我跟着母亲去了聂家。

    那个虚伪又冰冷的别墅让我厌恶。

    可是他怎么能不等我回来就和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离开?

    我才是他哥哥,他不依赖我,不打电话给我,不来求助我,却跟别人走了。他还说不认识我,短短两年,他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我无法,只能拜托了一个国内的朋友让他暗中照顾衍衍,保证司锦卿不会对他图谋不轨。而我必须接着念书,只有出人头地,才能脱离父母和聂家,把衍衍抢回来。

    于是我再次出了国,这两年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。我朋友偶尔会和我拍一两张他的照片,和我说他现在怎么样,又在干些什么。

    以往过年都不一定回一次的我,那时几乎一有假期就会回国,但经常是躲在暗处看着他,不敢吓到他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我得知他进了娱乐圈。

    我气得发疯,请假回国跑去司氏找到司锦卿差点和他打一架,司锦卿挨了我一拳没躲,最后才和我说:“他喜欢唱歌。”

    也是,我这么多年不在他身边,连他爱好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司锦卿身为他现在表面上的监护人,怎么能让他进这种肮脏圈子?

    司锦卿没有和我多解释,大约是厌烦至极,不欲与我多解释,直接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而我连去见衍衍的勇气也没有,我怕他又说“你是谁”“我不认识你”。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做的很失败,事实上,我确实很失败,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。

    所以我只好再一次失魂落魄的出了国。

    然而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,衍衍居然还是和司锦卿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这似乎是意料之外,又似乎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多年的社会经历和西方教育使我并不反感同性恋,可那个人怎么能是司锦卿?司锦卿的家族背景和权柄地位大到一种连我都无法想象的地步,他想玩弄衍衍,何其容易?

    第三次再去找司锦卿,我真是带着想弄死他的心去的。

    外面怎么传的?

    说衍衍是他的情人,说衍衍爬他的床……

    他才十七岁,司锦卿怎么敢?

    可这回司锦卿没见我,只让人留了一句话给我,说:“我会保护好他。”

    如果说之前还怀有一丝侥幸,那么这句话就是坐实了他们之间的事。

    我再忍不住,我去找了衍衍,然而衍衍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陌生,陌生里面带着让我酸涩的警惕和防备。

    只是那时的我气的什么都不管了,红着眼抓着他沉声问他:“你怎么能和司锦卿搞到一起?”

    他愣愣看着我,大约是没有反应过来我的话,转而讷讷问:“你是……大哥吗?”

    我怔了怔,更怒了,捏着他的手腕,大声叱道:“大哥?我没你这样的弟弟!你怎么能和司锦卿搞在一起?你知道司家权势有多大吗?你想把我们全家人都拖下水是不是!”

    这些都是气话,都是气话,可现在想想,我大约是吓到他了。

    因为这次以后,他看到我会下意识的低下头,会害怕,会心虚畏惧,却也更陌生疏远。

    可哪怕我发这样的火,他也没有和司锦卿断了的意思。我不介意他和男生在一起,恋爱也好去国外结婚也好,都行,可这个人独独不能是司锦卿那种人,我不想看到我弟弟未来被他们司家啃的渣都不剩。

    然而不管我怎么嘲讽他羞辱他,他却只是越来越依赖司锦卿,也离我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他不听我的话,明明我才是他的哥哥。

    我是他的哥哥。

    可他不把我当哥哥,于是我说了一句让我后悔终生的话:“不要告诉别人我是你哥哥,我嫌丢人。”

    那以后,他再也没叫过我哥哥。

    他叫我“夏总”,也叫我“夏先生”,却唯独没再叫过我哥哥。

    我气他,我真的只是气他。

    所以看到他怕我我会骂他,看到他躲在司锦卿背后会忍不住嫉妒的出言嘲讽,于是我把他推得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甚至在他孤身一人来到聂家,面对聂家下人的轻蔑和聂泽臣的辱骂时我居然冷眼旁观,只在他离开聂家之后扑上去一言不发的把聂泽臣打一顿。

    我他妈真是蠢透了。

    如果我理解他一点耐心一点,如果……如果我能一直陪在他身边,是不是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?

    之后我创立了公司,自立门户了,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把衍衍接回来,我只能一边堵着气,一边派人在娱乐圈里悄悄保护他。

    只是我回国再见到他时,他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。那时他已经二十二岁,即使见到我仍然疏离,却没了畏惧,反而多了一丝让我接受不了的礼貌与客气。

    客气这个词,是不能用在亲人身上的。

    而我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,不仅仅是对我,对外也一样。

    却唯独,唯独对司锦卿的那份爱慕,从来没有变过。他看司锦卿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,他时时刻刻带着的笑,只有在司锦卿面前才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我不明白,他为什么对司锦卿那样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却也开始正视他和司锦卿的未来。

    我觉得我可以接受了,如果司锦卿也爱他,如果司锦卿能为他弃了司家,衍衍跟着他也好。

    我做出了让步。

    没想到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司锦卿有了未婚妻,他用那种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姿态离开了司锦卿。

    时隔多年,我又一次私下冒失的闯进了司锦卿的办公室,我打了他,这一次他仍然没还手。那时的司锦卿已经三十三岁,他这个年龄,放在司家这种大家族,本应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还是司家。

    衍衍不听我的话,我早就骂过他,可他不信我。

    我又气又无奈,而那时的夏参衍已经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,不再需要我了。

    但我又想,终归我还是他的哥哥。既然他已经离开了司锦卿,那么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他接回来了吧。

    于是我开始故意在各种场合偶遇他,有时候想和他说几句话,可一听到他刻意疏离的话语,看到他扯着嘴角出来的虚假笑容,那话一出口,又变得不堪入耳起来。

    我居然和他说:“你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
    我真是……

    然后他开始躲我。

    我在的地方他会避开我,本来到了年末他应该回一次的聂家他也不去了。

    后来出了汐汐的事,我看到他为了汐汐苦恼自责,那可耻的嫉妒心又上来了,我骂了他。

    然后我突然很恶劣的希望他能向我服软。或者他能主动找我一次,再不然叫我一声“哥哥”,什么都行。所以我让他离汐汐远一点,我让轸汐从他身边离开了。

    我以为轸汐对他那么重要,他一定会回来的,然而并没有。

    就这样,他躲我躲了四五年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开演唱会时我推了公司里的事务悄悄去了。我混在他的粉丝堆里,偷偷成为了爱他的人中的一员。我看他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,看他意气风发笑容明媚,那是我曾经拥有却已然失去的他。

    之后还是我先忍不住认输。我借着母亲的名义把他喊了回来。

    他和聂泽臣的事情我多少听说过一点。

    所以我又想,凭什么他和聂泽臣都能和平相处,和我却总是这样冷淡疏远?明明流着相同血液的我们才是最亲的。

    我是他的哥哥。

    在餐桌上还是会忍不住看他,我看到他他没吃多少饭就草草放下了筷子,我以为他是在聂家不习惯,吃不下,也没有多想。

    之后母亲和他的谈话我也一字不漏的听着,母亲让他元宵节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同意的,可我没想到他会拒绝。

    他是不想见到我吧。

    我又一次控制不住的伤害了他。

    他开着车离开时我也没想过,这竟会是我和他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。

    那之后一整年我都没有见过他,也找不到他,连司锦卿我也找不到了。

    于是我利用自己的人脉,到处去寻他的踪迹。甚至在找不到什么借口的情况下打了他的电话,打了好多好多次,我不死心,一遍遍打,我听着那个电话从“无人接听”到“空号”,却始终没有接通过。

    连父亲都打电话来问过我,问我衍衍今年怎么没有去南阳。母亲也问我衍衍今年怎么没有回来看她。

    我也想问问,问问他在哪儿。

    无奈之下我开始期待第二年年末,我想等着他过来。

    却没想到,在新年第一天,接到了他去世的消息。

    我在聂家人惊愕的注视下,拉着母亲上了车,然后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去百花镇原本六七个小时的车程,我五个小时就到了,我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关头出什么差错。

    路上母亲怎么问我也没有开过口,我不敢,我怕我一开口就暴露了。直到到达百花巷,站在09号的门口,我仍是讷讷站着,大脑空白,一言不发的死死盯着门内看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大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,任湛对我们说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我讷讷跟着他往里走。

    其实我从来时到现在,甚至站在门口时,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。

    这会不会是司锦卿和夏参衍的骗局?

    夏参衍怎么可能会死。

    不可能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呢……报复吧,他在报复我们吗?

    求你了,报复也好,骗局也罢,不要离开。

    夏参衍不可能死,谁都可以,夏参衍不能,不行……

    我甚至想,哪怕这真的只是他的一个骗局,我也不和他生气了,我再也不凶他了。只要这个消息是假的,他怎么耍我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直到我看到司锦卿冰冷麻木的眼神,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、毫无生气的人。

    他就像睡着了一样,静静躺在那里。

    我不相信。

    那样鲜活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了。

    可我不敢靠近他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我很想拎着司锦卿的衣领,质问他他是不是在骗我,或是大声骂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的衍衍,这是怎么回事?

    可我没有立场了。

    我的衍衍,很久之前就不是我的了。

    然后司锦卿告诉我,说他是三十日下午去世的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夏参衍身上,说话的时候声音机械冰凉,没有一丝波澜浮动,麻木的播报着。

    他还告诉我,衍衍已经肺纤维化六年,胃癌两年,死于器官衰竭。

    最后他说:

    “再看他一眼吧。”

    “毕竟你们欠他的,终于再也还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沙哑低沉的话音炸响在这片空旷寂静里。

    静,瘆人的静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我不信……”我喃喃着,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衍衍,你怎么能用这样的办法报复哥哥?

    哥哥错了,哥哥真的错了。

    哥哥只是生气,生气你当年为什么不等着哥哥回来。

    为什么宁愿跟着司锦卿走都不来找哥哥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说不认识哥哥。

    为什么小时候那么喜欢哥哥的你,会不记得哥哥的模样了。

    可你不能用这样方式离开哥哥啊。

    “夏商徵,过去看他一眼吧。”司锦卿说。

    我大约还是不肯相信的,我一步一步,僵硬的向他走去。就像小时候,他坐在小院里和妹妹数星星,我犹豫着一步一步靠近他,却最终没敢伸手去摸摸弟弟的头。

    而这一次,我终于伸手触上了他。十几年以来,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摸摸他。而彼时的他,静静躺在那里,安然的闭着眼,不肯再睁眼看看我。

    之后母亲的哭喊,姗姗来迟的轸汐都没能唤醒沉在回忆里的我。

    直到轸汐扑过来打我,推开我,哭喊着骂我:“你们把哥哥还给我!你们把他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是我的错。

    我终于明白我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我也才知道,从他被父亲和母亲抛弃,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了。

    这十四年以来,他有六年跟在司锦卿身边,却七年都是自己一个人。

    而我做了什么?

    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

    陆慎言。

    对,陆慎言。

    我想起小时候曾经在石溪村住过一段时间的陆慎言,他很厉害,听说他不但精通医术,而且几乎无所不能,衍衍的小提琴也是他教的。

    可我忘了,人死不能复生。

    我大概是疯了。

    我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我认识一个大学教授,他是陆慎言的徒弟,他一定可以帮我找到他。

    我却没想到陆慎言早就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最后那个人和我说:“人各有命,这是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往返之路冗长,等我再颓然回去的时候才得知他已经被火化。

    骨灰在司锦卿那里,我没脸去问他要。

    我回到了百花巷,09号的门已经被锁了,我知道司锦卿和衍衍在里面。

    我在门前睡了两天,再次醒来在医院里,我的秘书交给了我一封信,说是司锦卿给我的。

    我讷讷坐在那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我颤着手打开,好几次都差点把那张薄薄的纸掉下去。

    信上的内容很简短,笔锋清秀,是他的字。

    “大哥,

    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这么叫你。

    但谢谢你愿意看这封信。

    不过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了远方,不会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哥,我很抱歉。前段日子我突然记起了一些事,我很抱歉十六岁那年和你说的那句话,我确实是因为脑部出现了一些问题,导致让我没能在十六岁记起你。

    哥哥,不要再怪我了。

    哥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大约已经有些吃力了,越到后面字迹越凌乱,连落款都忘了写。

    我让秘书出去,扭头愣愣看着窗外连绵的大雪,突然想到有一年年末衍衍和汐汐在院子里堆雪人,我故意碰倒了雪人的脑袋,被汐汐满院子的追着打。然后衍衍过来拉着我,用小小的身体挡着我,和妹妹轻声说:“哥哥再帮你做一个,不要打大哥啦。”

    于是我又想到我三十岁那年,衍衍给我发的一条短信:“生日快乐,祝您岁岁平安,年年顺意。”

    我突然想,他没有叫我“夏先生”和“夏总”,其实是想叫我哥哥的吧。

    我终于忍不住,嚎啕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衍衍,你怪我吧。

    我还是失去了他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,秘书告诉我,司锦卿死了。

    我怔了好久。

    几天后,司锦卿和他草草下葬了。

    他下葬那天我远远看着。

    那天来送他们的人很多,我走在最后面,迎着纷飞的大雪,想起小时候石溪村里有位和善的奶奶去世了,她下葬那天是个阴雨连绵天。衍衍难过的和我说:“哥哥,我以后要是死掉了还是在夏天比较好,夏天没有雨。”

    伤心的时候下雨,是想象不到的难受。

    只是小时候的衍衍不知道,夏天也有雨的。

    而老天爷从来不听我们的祷告,他让衍衍死在了这个新雪连绵的深冬季节。

    也让我们一家从此再也不敢过除夕和春节。

    后来啊,母亲不再在乎那些贵妇形态,捏着衍衍退还给她的那张银行卡,终日浑浑噩噩,变得神志不清。不过好在聂贺是真心喜欢她,也能为她放下手中事务陪她在医院静心疗养。

    至于年初二才看到衍衍遗体的父亲,竟一夜白头。父亲终于不再追名逐利,他终于舍得放下事业,讷讷拿过衍衍给他留下的那些钱,开了一家孤儿院,下半生都陪伴在那些没有家的孩子身边。

    只是可笑的是,他给了那些没有家人的孩子一个家,却忘了很久以前,衍衍也需要一个家。

    轸汐放弃了大学,重新拾回了曾经跳舞的梦想。

    奶奶,我们谁也不敢告诉她衍衍已经去世的消息,不过衍衍去世后一年,奶奶也跟着走了。

    而我把公司卖掉了,在南阳城南的一个小镇安顿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个小镇离百花镇很近,我不敢住在百花镇,我怕衍衍生气。

    他离开的第二年,我在那个镇里开了一家表店,店名叫“参商”。

    也是那之后我才读到了一首诗:

    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

    我和他原来注定就是这样的结局。

    后来我和一个叫莫宴书的人成了朋友。

    他就是买我公司的那个人,听说他是司锦卿的朋友。

    我们偶尔会在一起喝酒聊天。

    但很默契的从来不会聊起司锦卿和参衍。

    三十五岁那年,我在手机上偶然看到了一条微博热搜:陆清嘉退出娱乐圈。

    我的记忆倏然回到很多年前,那是在一家餐厅,我们偶遇,衍衍的剧组聚餐,我以为他来陪酒,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了他一顿,然后漠然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那时只觉得生气,现在再想想,我可真是愚蠢透顶。

    后来是一个叫陆清嘉的少年追上来愤愤抓住了我的手,红着眼对我怒道:“你他妈才下贱,你凭什么这么骂他?!”

    我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甩开他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。

    后来因为这些无形的伤害,我真的愧疚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而衍衍大约是真的被我伤透了,他走后数年,我竟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他。

    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两年,就已体会到了他七年的孤独。

    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,我有点想离开了,我想去找他。

    就在我下定决心之际,某一年深冬我却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颓败不已,已然没了舞台上的意气风发,看见我先是上来给了我一拳,然后蹲下身,大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愣了很久,缓慢的蹲下身,僵硬的抱了抱他,和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除了这个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    这世间对我最后的仁慈,大约就是将陆清嘉送到了我身边,后来直到我死,他也没再离开过。

    我将带着所有的愧疚与遗憾过一辈子。

    这是我要赎的罪。